站長小學時(北埔國小),教授書法的 劉少汝老師 住在學校宿舍。有一段時間,距劉老師宿舍不到二十公尺處,有一位刻墓碑的老先生在那兒營業。這位老先生先用石筆在石板上畫格子,然後拿著毛筆開始寫碑文。寫完之後,墨汁乾了,就拿起鐵鎚、鑿刀開始在石板上刻字。站長還發現,這位老先生不怯場,越多人圍觀,寫得越起勁,有時邊寫邊說明,看來對自己的作品很得意。

劉老師寫字,麗質天生,除了小楷,腕均高懸,下筆如練功。站長稱劉老師的字為北埔開隘百年第一人,這是北埔人同意的說法。老先生的字,筆畫工整、大小均一,稍近唐楷。

如果北埔是一個古國,如果劉老師與老先生是一千五百年以前的書法家。那麼,按照 碑學派 的說法,劉老師不寫碑,是帖派,是「北埔國」第一帖聖。老先生是碑刻專家,自然是碑派,如同魏碑諸家,名不傳史。

問題是,劉老師的墨蹟將要如何傳世?

下面是于右任手書陸放翁詩。左邊上面這幅錄自印刷堪稱良好的「于右任先生遺墨集」,今假設這是站長收藏的于先生真跡,而且照相製版術尚未發明。此時站長為了複製于先生遺墨,可能會拿一張透光良好的薄紙平舖其上,勾摹其邊如右上圖,然後填以墨色得左下的「勾摹本」。如果站長要讓于先生遺墨廣為流傳,可行之策是將其字形刻之於石(如右下圖),然後利用拓碑的方法大量拓印,贈以有緣。(右邊下面這幅是照片,攝自台北國父紀念館的于右任園區後方碑屏。)

北京故宮的網站有下面一段說明文字:

碑、帖是關於刻石文字的兩個概念。碑是 豎石,帖是 橫石(也有用 木刻 的)。從內容講,碑是記敘當代的人或事,以誌紀念。帖一般是將古代名人墨跡(書札、詩文等)摹勒上石。在有紙、墨以後人們便用椎拓方法將銘文拓下來,這樣容易閱讀清楚,保存方便,流傳益廣。

換言之,照相製版術發明之前,從碑入手者,臨習「碑刻之拓本」也。從帖入手者,除了王公貴族、高官顯要可以一睹法帖真跡之外,臨習「帖刻之拓本」也。而「帖刻之拓本」因有摹勒上石的過程,其與真跡的近似度可能較「碑刻之拓本」低些。......所謂無奸不商,所得拓本若是拓自商人「自製的翻刻本」,則不論是碑是帖,均已經有較高程度的失真。

一般而言,真跡是臨習書法的首選,但多數人只能在展覽會場才有機會目睹。其次是照相製版且印刷良好者,近乎等同真跡但價格不貲。第三選擇是「碑刻之拓本」、「帖刻之拓本」。

在對「碑」、「帖」繼續進行討論之前,首先須知道中國曾有一段禁碑的歷史:挾漢獻帝以令諸侯的東漢承相曹操,鑒於當時悼念亡者的刻石之風日盛,不獨「妄媚死者、增長虛偽」,尚且「浪費資財、為害甚烈」。於是東漢建安十年(公元 205 年)下令禁止立碑。後來的晉朝、南北朝時期的南方延續此一禁碑令,以致這段期間的南方只留下少許的碑。

下面左邊是爨寶子碑,立於公元 405 年東晉年間,「禁碑令」轄區之外的雲南境內,而「ㄘㄨㄢˋ」是魏晉時期對雲南少數民族的統稱。台北故宮的網站有以下記載:「碑文隸書,卻已見楷書結體,方筆凝重,自然流露隸楷過渡的古拙和新意。」爨寶子碑與公元 458 年的爨龍顏碑合稱「二爨」。按照 碑學派 的說法,同屬北方書風,卻立於南境邊陲;下面右邊是立於公元 522 年北魏年間的山東孔廟中,有「方筆之最」美譽的張猛龍碑。

爨寶子碑

張猛龍碑

下面是公元 992 年,北宋太宗年間鐫刻完成的淳化閣法帖。台北故宮:「此帖由翰林侍書王著奉敕編次,共十卷,是現存最早的官刻叢帖。」淳化閣法帖共十卷,分為歷代帝王、名臣、古代名家及王羲之父子四大類,是現存最早的官刻叢帖,因此又稱淳化祖帖。下圖摘錄「法帖第十•王獻之書」末段的鵝群帖。

淳化閣法帖•木刻(圖:台北故宮)

下面左邊是晉朝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,乾隆皇帝稱「天下無雙,古今鮮對」。右邊是王珣(王羲之姪子)的伯遠帖。乾隆將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、王獻之的 中秋帖,王珣的伯遠帖合稱「三希」,並將日常讀書的地方取名「三希堂」。

王羲之快雪時晴帖(圖:台北故宮)

王珣伯遠帖(圖:北京故宮)

下面是公元 1750 年,乾隆年間完成的三希堂法帖。台北故宮:「清乾隆十二年(1747),梁詩正等奉命,以內府所藏魏、晉至明歷代法書,編次摹刻。三希堂法帖分三十二冊,收錄三百五十餘件書蹟,是歷代蒐羅最富的大型叢帖。」下圖摘錄第五冊「晉右軍將軍羲之書」的姨母帖、初月帖。

三希堂法帖•石刻

當對「碑」、「帖」有了基本認識,再來看看下面兩段文字:

●自乾嘉金石碑學興盛以來,在漢魏基礎上,能將二王一脈的帖學,融合到右任這樣的意境的,實是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了。

●子昂碑學北海,簡札學右軍。界限極嚴,不相混雜,以後則碑學絕矣。

◇在「漢魏」基礎上:就字面上解釋,「漢」指漢碑、「魏」指魏碑。

◇子昂「碑」學北海:書法家李邕,官至北海太守,人稱李北海,唐朝人。在字面上,此「碑」指唐碑。

刻石立碑之風盛行于漢、魏、唐三代。漢碑的書體是隸書、魏碑的書體介於篆隸與楷書之間。唐碑除唐太宗李世民曾以行書入碑,主要書體還是以楷書為主。下面是李邕在公元 720 年前後以行書書寫的雲麾將軍碑,台北故宮的網站說明如下:「此碑用行書寫成,可謂碑之變格,筆勢勁健,轉折頓挫,顧盼有神,明人評鑑為傳世李書第一。」

唐碑•李邕雲麾將軍碑(李思訓碑)

◇二王一脈的「帖學」:晉人不寫碑,二王流傳下來的墨跡,許多是後人就其日常往返的書信簡札,勾摹或臨摹所得。二王一脈的書法,後人歸為「帖學」。

子昂「簡札」學右軍:即「帖」學右軍(王羲之)之意也。

隋•智永真草千字文(王羲之七世孫)

 

宋•米芾尺牘

 

元•趙孟頫前赤壁賦

碑學」一詞,起自清朝中期。先是阮元提出「南北書派論」、「北碑南帖論」,接著包世臣、清末康有為著書立論,將「碑學」推至高峰。

下面是台北故宮•書畫琳瑯展•1999 年11月,對中國書法的發展歷史的後半段說明,摘錄如下:

南北朝以後,日常生活固然以楷行居多,然而書家創作可謂五體並行。 隋唐之際,楷書最盛,法度謹嚴;盛唐草書異軍突起,筆勢縱放。 兩宋行書特優,以意趣為勝。 元人以復古為宗,楷、行、草書並重。 明及清初亦踵繼元賢,直追晉唐人的楷行風範。 清代中葉,考據學昌盛,研究金石碑版,特重北朝碑刻,而篆隸書法亦隨之復興。

「碑學派」的理論基礎是:

一、漢末魏晉間,中國文字楷、隸、篆、行、草的書體大致底定之後,中國書法分成南、北兩大系統各自發展。東晉、南朝一脈稱「南帖派」、北方一脈稱「北碑派」。

二、「南帖派」固然華麗婉秀,卻無古意。「北碑派」則承接秦漢篆隸正統,奇拙古樸、雄強偉立。「南帖派」不見的失傳筆法,可至「北碑派」補足。

三、北碑刻石保持既有樣貌。南帖一再摹刻,神采黯然。

後來康有為認為南朝亦有與北碑相同書風的南碑,不宜以南、北劃分派別。

康有為:「古今之書,惟南碑與魏碑可宗。可宗者何?曰有十美:一曰魄力雄強,二曰氣象渾穆,三曰筆法跳越,四曰點畫峻厚,五曰意態奇逸,六曰精神飛動,七曰興趣酣足,八曰骨法洞達,九曰結構天成,十曰血肉豐美。況摩崖豐碑,皆書丹刻石,典型尚在;北朝墓誌,久藏地下,出土如新,無異真蹟,最為可學。學書者得此,可謂五嶽歸來,唐以後書皆丘陵也。」

又云:「凡魏碑,隨取一家,皆足成體,盡合諸家,則為具美。」

站長查閱典籍,對於先賢們提出的許多論述深表佩服。但站長始終相信書法既為藝術之一門,就有人之主觀喜好,當讀到過度凸顯個人意志的論點則非全然以為合宜。例如宋朝米芾:「歷觀前賢論書,徵引迂遠,比況奇巧,如南朝梁武帝蕭衍" 王羲之書如龍跳天門,虎臥鳳闕......"是何等語?或遣辭求工,去法逾遠,無益學者......」米先生之言不無道理,但他 對唐朝幾位大書法家的尖刻批評,站長不敢恭維。

又如康有為,他的確提出了許多高明的論點。但他頌讚「碑學」時一下說這個碑是□□第一、那個碑是□□第一、那那個碑是□□第一,「第一」未免太多了些。站長非對康先生不敬,儘管有人批評他「濫用飛白」,但站長看過康先生的真跡,認為他除了說得一口好字、也寫了一手好字(右圖),不像有些自視名家,懸河滔滔卻心口不一。

站長認為,對「碑學」的過度頌讚,有時會適得其反,造成「忙碌現代人」親近書法的阻力。例如康先生說:「龍門造像皆雄峻偉茂,極意發宕,方筆之極軌也。」又把 魏碑十美 說得活靈活現。可是,看慣「細明體」、「標楷體」的「忙碌現代人」,有幾人知道康先生在說什麼?以始平公造像記為例,筆畫方如刀刻,原跡真是如此?還是刻石者的傑作?「碑學派」認為南帖一再摹刻,神采黯然。北碑則因原跡刻之於石,能保持既有樣貌。......始平公造像記,有多少成分是刻石者所為?

用毛筆寫出不甚自然的刀刻方筆,是否合理?站長認為,用魏碑鍛鍊筆畫、吸收二王一脈以外的養分可也,但不必見得一定要寫得一模一樣。而二王一脈的成就無庸置疑,尤其對看慣「細明體」、「標楷體」的「忙碌現代人」而言,中國書法要傳承下去,二王一脈如果缺席了,那會是什麼樣的景況?

下面左邊錄自龍門二十品中的始平公造像記,站長相信多數的「忙碌現代人」無法體會康有為說的雄峻偉茂,極意發宕...。右邊是對始平公造像記下過苦工的清朝「碑學派」名家趙之謙的墨蹟。以此觀之,臨習魏碑,不必見得一定要寫得一模一樣。

下面是唐朝馮承素奉唐太宗李世民之命勾摹的「神龍本蘭亭序」,有人提出各種證據指蘭亭序並非王羲之作品,站長認為這些個人意見或者可以引起一時之討論,但無助於中國書法之傳承,亦無法撼動王羲之或蘭亭序在中國書法歷史上的崇高地位。